記憶裏有一個小窗
何秀煌
*原載《自立早報「自立」副刊》，台北，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五日。收於侯淑姿，《生命的倒影》，台北：東大，一九八九年。又收於《講義雜誌》，第五卷第三期（總二十七期），台北，一九八九年六月。又收於黃維樑編，《吐露港春秋》，香港中文大學，一九九三年。又收於江兒編，《活出快樂的味道》，台北，一九九二年。又收於何秀煌著，《記憶裏有一個小窗》，台北：東大圖書公司，一九八九年。


記憶裏有一個小窗，在故鄉那間古老的舊屋。
很小很小的時候，我就喜歡墊著椅子，憑窗眺望外面那廣闊的世界—— 從遠處的大樹到窗前的小草。
有時有陌生人走過，令我生奇；也有一隻溫柔可愛的小貓，常常對我咪叫；但是還有那看來兇惡的野狗，嚇得我縮在窗後發抖。
有一天我終於大膽地走出窗外，坐在石頭上，光腳撫弄身邊的小草，出神遙望高深的天空。回家時順手摘下幾株小野花，放在枕頭旁邊的床上。
一個滿地月光的夜晚，奇異的夢把我從睡眠中搖醒，我突然記起摘下的 小花遺忘在石頭上。我不敢驚動大人，躡手躡腳地走下床，幾乎不敢呼 吸地輕輕打開一小縫門，怕放進太多月光。我繞了一個彎，走到放著 小花的石頭那兒。我正俯身撿起那些花，抬頭瞥見一團恐怖的黑影，從黑影中射出兩道兇惡的目光。我驚嚇得拔腳哭跑，哭抖著縮身在睡夢中 的母親的身旁。我病倒，連作可怕的惡夢。
那惡夢纏繞著我，直到我們搬出那間古屋，直到我依依不捨地離開那小窗。
生命裏有一個小窗，在那逝去的歲月之中。
記得那是充滿著初春的幻想和年輕的希望的時刻。我愛憑窗遠眺多情的天地，欣賞浮現在窗外無邊無際的人生的幻影。
有一天我終於走出人生的小窗，沉迷在一波一波的心情的大海，陶醉在一陣一陣的感覺的漪漣。可是我失足跌倒，我傷心流淚……，直到我辛苦地走出舊日那人生的迷亂，離開那生命的小窗。
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回到故鄉的舊屋。遙想在黑苔斑駁的牆外，在那半開半閉的小窗下，昔日那些親愛的小花是否依然在石頭旁邊迎風開放。它們還記得我嗎？
多少年了，在那甜蜜如斯的小窗裏，可曾有過新來的主人？她是不是也有我一樣的幻想和遭遇？
自己那不幸的青春遭遇已經走遠了。可是有一天當我偶然從舊日的時光前走過，回顧那生命的小窗，我會不會看見正有一個新的主人在那兒憑窗遠眺？她的命運又會是怎樣的呢？

1988-10-10.